黄河源头这十年

2014-09-23 pengzenghui 149

       青海新闻网讯 原来,野驴竟这么美——抬蹄优雅,缓步悠闲,在弯曲小河边吃草吸水,身后蓝天白云高原如茵……记者10年前失望灰心离开的青海玛多,海拔4600米的黄河源头之县,如今成了“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”之地了!

同行者说:30年前,野驴成群,玛多有一处海拔4400米的山口,叫大野马岭,名称由来就是当年常有大群的野驴,当地人指驴为马;另有一处醉马滩,也因生长一种植物,野驴吃了会醉得名。

可记者2004年来时,一路别说野驴了,就连野驴要吃的草都看不见,唯一在车窗外看到的野生动物是硕大田鼠,荒漠上全是它们密密麻麻钻的洞。而今,再次意外:一路行来,青草郁郁,田鼠和它的洞们已了无踪影;同行者说,有好几次,在大野马岭看到了数十只的野驴群,记者也平生第一次邂逅了它:藏野驴——珍稀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。

停车驻看,眯眼享受高原微风,司机尕太轻声自语:“果洛的生态,真是越来越好了。”

夹杂着藏语风味的这句话朴实真诚,瞬间让记者的心怦然一动。这是2014年夏天的青海果洛高原,大量实地再访的见闻比对表明:黄河源头这十年,堪称中国生态环境改善方面一个标志性事件。

那年,黄河之水既没有从天上来,也没有从地上来

当时是新华社一条消息连日惊动全国:历史第一次,黄河源头的鄂陵湖出水口断流了!也偏偏,那阵子,类似的消息频频。先是黄河下游断流了,后是黄河中游也断流了,“如今怎么黄河的源头也断流了?”记者赴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实地探访,从西宁坐长途车数百公里,到黄河源头玛多县的鄂陵湖,站在原本10来米宽的出水口,一看着实“不禁有些心酸”。同行的玛多县水务局长扎西多杰介绍:“源头的出水口断水5个月了,因为天气回暖,冰层融化,两天前总算有这么点水了。”记者至今记得,当时他手指湖口,痛心地说:2003年12月到2004年4月,鄂陵湖史无前例地大面积露出冻结的湖底,出水口下的河道更有大段河床滴水不流地裸露着。这是破天荒的“历史上第一次断流”。

而今说起这事,人们都还记得。而记者最难忘,是在那年采访完,路边小店吃饭时,大家突然齐刷刷掏出手机上交。这是要干吗?正惊诧莫名,就听扎西局长苦笑解释:2001年国家投资亿元,在鄂陵湖下游8公里处,建起一座年装机容量2500千瓦的“黄河源水电站”,终于结束玛多县的无电史,却没想缺水断流,愣把电站给废了!于是那年1月起,又回到夜夜烛光,当地干部们包括县长,虽然都配了手机,却纷纷用饭店里的柴油发电机给手机充电……10年了,这一幕,始终存在于记者“深深的脑海里”。10年来,每次说起这幕,台下总很安静,听者无不动容。

10年前,当时采访的黄河水利委员会西宁水文局相关负责人,虽然一再强调“这叫‘连底冻’而非‘断流’”,认为尽管河床湖底有所裸露,水流量也的确为零,但这并非河干水枯,“大可不必杞人忧天”……不过,有一点是共识:黄河源的水确实少了,黄河源区的生态确实恶化了。这位负责人翻出资料:1994年1月,鄂陵湖口的月均流量每秒17.9立方米,那年4月却锐减为0.117立方米。也是因为这点共识,后来写就的报道《追访“黄河源头断流”》被收入中学语文教材。

10年后,果洛州委书记林亚松告诉第一次认识的记者:“你不知道,那时候啊,我参加过一个全国性的环保会议,当时环保这个词还不热门,而且我也还没到果洛,是在青海另一个州工作,但当时开会的专家们,纷纷拿着报道来找我……”

还没有环保部的2004年,黄河源头生态恶化,成为中国标志性事件。

一条大河养育一个民族。这是黄河。这是源头。

怎能不心酸。

十年,黄河源头的生态巨变,再成中国标志性事件

若非亲眼所见,着实难以置信:

当年,记者站在水电站大坝往两边看,只见坝里的水位比正常发电最低水位线还低了近5米,坝外的河床只剩可怜兮兮的零零星星小水洼。去鄂陵湖的路上,不时会经过一座座已成旱桥的小桥,桥底下全是黄沙,只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河床的模样。等到了鄂陵湖边,离水数米远,有一根铁杆孤零零立在沙滩上,标示着那些年湖水曾经涨到过的边际线。而从铁杆再往外几十米远,便是历史上曾经的湖边,当时却已成车来车往的主干道……

如今,水电站早就恢复发电了,桥底下的河里也有水了,那根铁杆被淹没了看不见,当时的主干道也会被淹,所以,现在从玛多县城去那儿的路,已经重新在更远处另修了一条。

当年,本以为巴颜喀拉山,黄河长江发源的象征,定是一片洁净的雪峰,可记者溯河直上百里,沿途山峰全无积雪——一座雪山都不见!“上世纪90年代起就没雪山了,黄河水不再是雪山水”……

如今,站在鄂陵湖口极目四望,远山座座,雪顶皑皑。

当年,车行一路只见秃山黄沙,本该青草丛生的高原大片枯黄,密密麻麻全是田鼠钻出的洞,“最多的地方,一亩地有近2000个老鼠洞,每走半步便有一个”,它们专吃草根草籽,“几乎把全县草地啃光了”。其肥硕程度甚至让看到照片的人惊呼:这不是老鼠是“迷你兔”。车行一路,只见架架鹰巢矗立密布,只为让鹰栖息专抓田鼠。车行一路,记者甚至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了龙卷风,一股股,扭动着,盘旋在远处荒山间……

如今,车行一路,不见秃山,不见黄沙,更不用说龙卷风。路边难见田鼠了,地上难觅鼠洞了,鹰架也不多见了。车窗外,满眼是绿,青草郁郁。公路边,高原如茵,格桑花黄。天格外蓝,云格外白,黑的是牦牛,白的是山羊,一座座帐篷点缀群山下。

当年,除了说来说去还是只有它的硕鼠,再不见其他野生动物……

如今,半天功夫,就接连撞见了好几群野驴。同行者见得多了,已经能看出哪头是放哨的,哪头是带队的。还有狼。或远或近,或急或缓,在草间行走。同行者也已见得多了,颇有经验,数百米外也能根据步态特征一眼瞅出来,再叫记者用望远镜细看。还有鹤。接连遇到几家子,同行者指点“这是爸爸,这是妈妈,这是孩子们”,同样已很熟稔。他们目前期待的,是能否寻见雪豹——国家一级保护动物、国际濒危物种。因为,听说雪豹回来过。

当年,曾经名闻遐迩的“千湖之县”玛多,1985年4077个湖泊,2004年只剩1800个……

如今,玛多县委书记任正德半天里说了好几遍:“我们玛多的湖泊,已经超过了4077个,现在有5000多个啦!”

当年,记者采访的当地干部几乎就没怎么笑过……

如今,上海援青干部、玛多县副县长徐辰超在车上常常兴奋欢呼:“瞧!那是狼!”“那是野驴!”

当年,记者采访结束离开玛多,10年来再也没想过重访,就因为没有信心。记者深深知道,生态系统恢复,绝非那么容易。一旦破坏了,恶化了,就很难再扭回来。所以,不敢再上黄河源,不敢关注其新闻……

如今,记者因采访上海援青干部所在各县,再次到果洛玛多,才一路意外连连。直到在鄂陵湖口,最后确认了黄河源头的水已大涨、雪山重现,不禁由衷地脱口而出三个字:“了不起。”

果洛州委书记林亚松一字一顿:“三江源、中华水塔,果洛处在源头位置,对我省、我国乃至整个亚洲的生态安全都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。果洛自知责任重大,担子不轻。”

这一切,究竟是怎么发生的?

巨变,不是人定胜天的胜利,而是天人合一的和谐

站在鄂陵湖口,站在10年前心酸的同一地点,记者向玛多县委任书记发问。

任书记的回答,令人耳目一新。

“这10年,我们做了大量努力。中央全力支持,投资75亿元的青海三江源自然保护区生态保护和建设一期工程,自2005年启动实施以来,经过8年的努力,基本实现了规划确定的目标;总投资160.57亿元的二期规划也已经正式启动。但更重要的是,生态系统有自我修复的强大功能,所以,我们还是要感谢山川大地,感谢草木水土,感谢日月生灵,感谢它们的包容、哺育与不懈生长。黄河源头的十年巨变,不是‘人定胜天’的胜利,而是‘天人合一’的和谐。”

如果把时间跨度放到1984年,30年后回头看,反倒是在生态恶化的过程中,人为因素起了很大的作用。

30年前的玛多县,全国首富,且连续3年独占鳌头!说来谁也不信,史料白纸黑字:1980年至1982年,水草肥美、牛羊如云,牧民人均年收入高达1500多元,稳稳蝉联全国排名第一的冠军宝座。

10年前的玛多县,2003年人均年收入1400元。20年过去了,物价指数起码上涨10倍,收入反倒减少十五分之一。

当时,黄委会那位负责人就曾表示:与人工用水过多导致中下游断流不同,黄河源区缺水主因,是过度放牧破坏了植被,导致气候恶化连年干旱,鼠害亦由此猖獗,生态一日不堪一日。玛多县农牧局刘副局长也向记者介绍,平均海拔4000多米的玛多县,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放手发展畜牧,仅1万人口的全县竟然牛羊总数高达80多万头(只),“那时候缺乏生态保护和可持续发展意识,放牧过度,全县草地退化严重”。到2003年为止,全县上世纪70年代原有的大片草地,70%退化了,还在以每年2.6%的速度疯狂沙化。玛多县气象局曹副局长补充说:“上世纪80年代以前,降水很均匀,每个星期都下雨,一年有300多个阴雨天。后来草场大量退化,空气湿度越来越低,云层越来越薄,下雨越来越集中在某几天,随后就是旷日持久的烈日晴天。”就此,黄河源区50年里年均降水326.3毫米,2003年只有24.1毫米,蒸发量则高达429.9毫米,是降水量的17倍。

不是所谓全球气候变暖,“1986年以来的年均气温,只比50-80年代高出1摄氏度,作用不大,还是草地消亡弄得天天艳阳”。

所以,上一次记者离开黄河源,就记得寄希望于一件事:搬家。

“让人心痛的是,1975年玛多县城搬过一次家,东迁3公里,那时是因为黄河水太多了,动不动一觉醒来,满屋子河水泛滥,鞋子四处漂浮。而今,玛多又要搬家了,这次不是一个县城而是整个全县,这次不是因为水多而是因为水实在太少了。这一次的搬家既悲且壮:‘为了尽可能减少人为生态破坏,青海省设想5年内把玛多全县居民搬到400公里外,黄河源区像可可西里无人区一样专设管理局,保持水土,保护环境。第一批20多户牧民,今年已经搬了。’”这是10年前记者报道的文末结尾。

让人高兴的是,10年后再访,用不着全县搬走,就已经水长草青。搬迁一直在进行,上海援青就有生态移民安置点的项目,但总量相比全县人口只有一小部分。人类只要稍稍做那么一点点,大自然就会给你丰厚的回报和无私的馈赠。这不是写在墙上的名言警句,而是黄河源头高原大地上的现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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